中国新闻周刊记者：孙厚铭

发于2026.8.17总第1248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今年中考，家住上海市闵行区的胡晨考了702.5分，足以压线进入“闵行三小强”，也就是区里最好的三所市重点高中。9月，他却即将到一所中职学校——上海港湾学校报到，学习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专业。三年中职后，通过转段考试，无须参加高考，他即可进入上海海事大学读本科。

放弃重点高中，去读职校，正成为一些高分考生的新选择。

这种“3+4”的培养模式叫作中本贯通，上海早在2014年就启动试点。直到九年级，胡晨的家长才认真考虑这条路径。一个重要原因是，上海海事大学是一本高校，今年首次开设中本贯通项目。与通过高考被录取的学生相比，中本贯通学生在校期间实习机会更多，有更大概率进入振华重工等知名合作企业。今年，该项目录取分数线为691分，已达到上海第一梯队重点高中的水平。

在上海、江苏等地，探索中本贯通较早，开设相关项目的高校不断增加。近三年，福建、广东、河南等省份陆续跟进，目前开展中本贯通的省市已超过13个。今年6月，国务院印发《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推进中职、高职、职业本科教育衔接培养”。

中本贯通，对学生而言，是高考“独木桥”之外的一条升学通道；对地方而言，则承载着培养“3+4＞7”复合型人才的期待。然而，多位受访者表示，这一模式成效如何，既取决于中职与本科能否真正贯通，也取决于专业设置能否跟上产业发展和就业市场的变化。

“牺牲一点分数，为确定性买单”

选择中本贯通，一些亲友替胡晨感到惋惜。“只有父母才知道，这700多分是怎么来的。”胡晨的母亲吴小倩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夫妻二人都毕业于985高校，却没想到孩子在学习上并不开窍。刚上初中时，他的语数英三科成绩都在及格线徘徊。初中四年，家里在补课上花费约30万元，孩子经常写作业到凌晨，成绩终于冲到班级第十名。“排在前面的同学都能自主学习，他再怎么补课，也难以超过他们。”吴小倩说。

填志愿时，摆在胡晨面前的有两条路。如果去普通高中，熬夜写作业的情况会更加严重，家里也会再“鸡飞狗跳”三年。吴小倩根据他的初中成绩推算，高中三年如果再往上冲一冲，可能够到末流211高校的冷门专业；如果成绩维持现有水平，大概也只能进入一本中游层次的高校。

选择中本贯通，转段考试通过率极高，几乎可以提前三年锁定上海海事大学。与普通高中相比，中职阶段的作业量大大减少，胡晨的身心状态也会更好。此外，中职阶段免收学费和教材费，每学年还有2300元助学金。所谓转段考试，包括文化课考试和技能水平测试两部分。以上海为例，学生的文化课成绩须达到当年上海市普通高校招收“三校生”统一文化考试(中专、职高、技校三类中职的高考)满分的60%。

向瑞魁分析，今年录取分数线上涨，部分原因是中考整体难度不高。与此同时，经过十余年发展，中本贯通的社会接受度不断提高。如果孩子在初中阶段已感到学习疲惫，又有较强的动手实践能力，家长会更愿意选择中本贯通。

胡晨的分数在上海港湾学校中本贯通录取的30名学生中排名靠前，吴小倩形容，这相当于“牺牲一点分数，为确定性买单”。2025年，上海中本贯通计划招生2345人，录取率仅为9.1%。2026年，招生计划增加400余人，但录取分数线仍在攀升。在上海从事升学规划的向瑞魁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今年上海共设置86个中本贯通专业点，录取分数线平均上涨约18分，仅两个专业出现下降。

各地中本贯通项目大多对接应用型本科，专业的就业属性强。一位去年为孩子报考上海中本贯通项目的家长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一些通过读书、工作留在上海的家长，更看重学历带来的上升机会，对高考的期待也更强。相比之下，一些上海本地家长更看重读书的投入产出比，找到工作才更实在。而且，选择中本贯通的家长主体逐渐从“70后”转向“80后”。这一代家长从学历中获得的红利相对有限，对孩子就读普通高中的执念也更小。

选择中本贯通，吴小倩并非没有疑虑。和不少家长一样，她担心孩子被中职的氛围“带坏”。她了解到，中本贯通班的教室设在图书馆内，由学校最好的一批教师授课。多位中本贯通专业的在读学生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中职学校对学生的日常管理通常较为严格，一些学校甚至实行军事化管理。

吴小倩的另一个担忧是，中职的经历是否会影响未来就业。咨询后她发现，在上海等多数开展中本贯通的地区，学生获得的本科毕业证书，与通过高考进入同一高校、同一专业的学生并无区别。大多数企业招聘时，也并不要求应聘者提供高中阶段的学习经历。

河南省今年首次开设中本贯通项目。为了学到“真本事”，胡杰给儿子报了机械类中本贯通专业。她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河南是高考大省，竞争激烈。当地中本贯通的录取分数线比预想中更高，儿子与第一志愿失之交臂。广东今年是开展中本贯通的第二年，录取名单中也出现了700多分的考生。

上海工商信息学校自2017年起试点中本贯通。以该校与上海工程技术大学贯通培养的机械工程专业为例，2023年，其录取分数线比青浦区一所区重点高中低6.5分，今年则反超38分，已接近区内排名第二的市重点高中。“10余年间，中职的生源结构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该校校长凌洪兴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过去社会对职业教育的认识是“考不上高中，才去读中职”。随着中高贯通、中本贯通等培养模式出现，普通教育和职业教育逐渐成为两条并驾齐驱的轨道。

“物理叠加多，化学反应少”

王钊正在江苏省某中本贯通项目的自动化专业读大一。中职阶段，学校开设物理、化学等课程较少，主要课时都在专业课上。“在中职，中本贯通学生是佼佼者，学习压力并不大。”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进入本科后，大学物理、电路分析等课程接踵而至，相关内容不得不从头学起。尽管中本贯通学生单独编班，考核要求也有所降低，但班里仍有不少同学挂科。

上海工程技术大学2015年启动中本贯通培养试点。今年，该校共有9个中本贯通专业招生，在上海公办本科高校中数量最多。该校教务处处长饶品华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与普通高考入学的学生相比，中本贯通学生在数学、工程力学等理论计算类课程上的考试经由率更低。一些二级学院反映，到了毕业设计阶段，部分中本贯通学生的能力短板更加明显。

前三年与后四年衔接不畅，是不少中本贯通项目面临的难题。一名已本科毕业的上海中本贯通学生表示，因为中职阶段没有系统学习高中文化课，她和同学备考大学英语四六级时比较吃力，参加一些大学生竞赛时也不占优势。“无论是读书还是求职，和通过高考进入大学的学生相比，总感觉‘瘸了一条腿’。”

“上海的中本贯通强调一体化培养，即围绕同一个培养目标，构建一套完整的课程体系，由中职和本科两个主体分阶段实施。”上海市教师教育学院高教职教教师部副部长曾海霞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在中本贯通项目立项环节，两所学校要说明，某一专业为什么需要贯通培养、要培养什么样的人以及如何实施。培养目标可以是专精型人才，按能力递进逻辑设计课程；也可以是复合型人才，按领域扩展逻辑设计课程。

在各地中本贯通项目中，曾海霞发现，部分培养方案存在“物理叠加多、化学反应少”的问题。中职和本科只是将原有的两套课程拼接起来，进行简单增删和顺序调整。

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部职业教育与成人教育研究所教授匡瑛也发现了类似问题。她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中本贯通的一体化涉及培养方案、课程和教师三个层面，落地的难点在于教师。尽管培养方案已明确，但部分中职教师并不清楚中本贯通学生的特点，也不了解学生最终需要达到的能力要求，仍沿用原有的教学方法，影响课程的贯通效果。“如果贯通培养流于形式，就难以实现‘3+4＞7’的效果。”

饶品华介绍，学校首届中本贯通学生进入本科阶段后，衔接问题开始逐渐暴露。对此，2022年，上海工程技术大学联合合作中职学校成立“中本贯通培养共同体”，建立联合教研、督导和基础课统一考试制度。在中职阶段，本科指导中职增设基础课程，并适当提升教学难度；中职师资不足时，本科直接派教师授课。本科还举办了数学、英语等学科竞赛，强化学生的基础。

曾海霞认为，如果本科教师完全沿用面向普通本科生的授课方式，中本贯通学生可能难以适应。所以，上海鼓励本科教师提前三年接触学生，到中职学校听课。在中本贯通新生入学之初，中职和本科还会联合召开家长会，明确七年的整体学习安排。

不能“一次审批、长期不变”

李小然今年从上海某高校中本贯通学前教育专业本科毕业。七年前，上海一个区的幼儿园招聘400名教师，报名者只有200多人。学前教育也是当时最热门、录取分数最高的中本贯通专业之一。

大二进入幼儿园实习后，她才发现，学前教育工作与想象相去甚远。一天几乎没有完整的休息时间，收入也很难覆盖日常开支。她唯一的期待，是进入公办幼儿园，获得稳定的教师编制。

经过几年调整，上海中本贯通项目的衔接问题已逐步解决。不过，具体衔接工作主要依靠合作学校自行推进，缺少更明确的制度保障和协调机制。匡瑛介绍，各地中本贯通中的本科大多归市教委高教处管理，中职则由区政府和行业主管部门管理。未来，还需建立类似联席会议的制度进行协调。

随着出生人口下降，学前教育专业的对口岗位越来越少。“免费的实习生，幼儿园都愿意要；如果是正式工作，只有几所幼儿园提供代课岗位。”李小然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今年毕业季，上海中本贯通学前教育专业的学生都无法报考上海市区幼儿园的带编岗位。同届100余名学前教育中本贯通毕业生中，大多数尚未找到对口工作。

当下热门的理工科专业，同样面临七年后的不确定性。广东某中职学校一位教师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所在的学校2025年开始试点计算机专业中本贯通。连续两年，录取分数线都远超预期。但与此同时，人工智能正在冲击计算机相关岗位，人才供需关系也在变化。

在与李小然同届、通过高考进入学前教育专业的学生中，不少人在低年级转入其他专业，中本贯通学生却没有这样的机会。目前，多地中本贯通学生均无法在大学期间转专业。匡瑛解释，中本贯通学生转专业，不仅受到学校资源限制，还涉及培养方案衔接、课程互认和学分转换等问题，相关制度仍有待完善。

“中本贯通培养的风险之一，在于人才培养周期远长于产业变化周期。”西南大学职业教育与成人教育研究所所长林克松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适合开展中本贯通培养的专业，技术迭代需要具有连续性，而且市场需求相对稳定。对于受人口结构、政策调整或市场波动影响较大的专业，开设应更加谨慎，避免学生“毕业即过剩”。

林克松认为，中本贯通的专业不能“一次审批、长期不变”。一方面，要综合人口变化、产业趋势、就业质量等因素，建立专业预警体系；另一方面，应建立专业退出机制，如果就业率连续多年下降，应该及时缩减招生规模。同时，贯通培养的课程体系也应增强弹性，增加跨学科课程模块，强化可迁移技能，提高学生应对产业变化的能力。

随着人才需求下降，今年，上海工程技术大学的汽车服务工程中本贯通专业停止招生，该专业调整为智能车辆工程专业。对于已入学的学生，学校将更新培养方案。曾海霞介绍，中本贯通培养周期长，为了应对培养期内的产业变化，上海部分市级专业教学标准中预留了“新技术”模块，由学校根据产业变化动态更新培养方案。

更及时的调整模式，是让企业直接参与培养。曾海霞介绍，中本贯通可以将企业的岗位需求和技术标准纳入培养，提高人才与岗位的匹配度。她举例，上海的中本贯通项目引入了学徒制试点，企业不再只在学生毕业时接收学生，而是在中本贯通项目申报时就参与进来。

上海一所参与中本贯通的中职学校校长透露，该校有近100家合作企业，每个中本贯通专业通常对接两三家企业。不过，企业要等七年，才能招聘到符合岗位要求的毕业生，因此部分企业的参与积极性并不高。“如果双方建立了超过一个培养周期的长期合作关系，学校每年都能稳定输送人才，企业就会更愿意合作。”

饶品华认为，理想的方式是让中职和本科共用同一家企业的实践基地，根据不同培养阶段，安排不同层级的岗位训练，形成进阶式培养。眼下，部分中本贯通项目已建立这样的模式，但数量不多。

2025年，上海工程技术大学开设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智能控制技术两个职业本科专业，今年开始招生，相关中本贯通学生三年后将进入这两个专业学习。饶品华认为，中本贯通更适合与职业本科衔接。两者同属职业教育体系，培养目标更加连贯，与普通应用型本科相比，对产业一线岗位的适应能力更突出。

匡瑛认为，随着人工智能的应用，中本贯通需要更紧密的产教融合。“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让企业承担一定比例的课程。”目前职业本科院校要求20%左右的课程由企业承担，其他参与中本贯通的高校还没有硬性规定。

“稀释”职业教育底色？

多位受访学生和家长提到，他们选择中本贯通，更看重的是本科学历，如果能够升学读研或考公考编，学生毕业后并不会走向产业一线。林克松认为，当前不少学生选择中本贯通，是将其视为升学的替代方案，“这说明社会真正认可的仍然是学历，而非职业教育本身”。如果中本贯通最终只是增加了一条升学通道，就没有真正完成职业教育改革的使命。

“贯通培养像中职和本科‘谈恋爱’，但二者地位并不对等。”南方某省一所开设中本贯通项目的中职学校校长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中职希望借助中本贯通提高生源质量、扩大影响力，本科则更关注硕士点、博士点建设，担心被中职“拖后腿”。除非合作对象是高校附属中职学校，或有地方政府推动，否则双方很难达成合作。

除了满足产业人才需求，林克松介绍，中本贯通出现的另一个原因，是职业教育长期面临“断头路”困境。匡瑛认为，近年来各地扩大中本贯通试点，一个关键动力，是通过建立升学通道，挽救逐渐萎缩的中职学校。

林克松认为，将中本贯通当作“升学跳板”，容易培养出一批理论和实践能力都不足的“夹生人才”。如果学校将升学率作为核心评价指标，中本贯通就会逐渐失去职业教育的底色。当企业发现培养出来的学生没有进入相关行业，参与的意愿也会下降。长此以往，中本贯通的公信力将受到影响，改革价值也会逐渐消解。

据教育部发布的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数据，2021年至2025年，全国中职学校减少553所。前述中职学校校长觉得，随着生源持续减少，七八年后，中职学校可能出现大面积萎缩，届时，几乎只有开设中本贯通、中高贯通的中职学校才能活下来。因此，目前同地区、同层次的中职学校，都希望争取开设中本贯通项目。林克松认为，从长远看，中本贯通若只停留在少数试点，也可能进一步拉大校际差距，不利于职业教育体系的均衡发展。

林克松认为，在扩大规模之前，中本贯通应先建立区别于普通本科的培养标准，避免“本科化”稀释职业教育特色。目前，各地中本贯通规模存在差异，是产业结构、教育资源和政策目标不同的结果。例如，上海、广东对高层次应用型技术人才需求较大，更需要经由中本贯通建立稳定的人才供给渠道。因此，中本贯通不能简单追求全国“一盘棋”，更不能脱离地方产业需求盲目扩张。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胡晨、吴小倩、向瑞魁、胡杰、王钊、李小然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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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新闻周刊》2026年第30期